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混入了碎玻璃渣,每一次吸气都在刮擦着气管。我揪着温盏那件散发着发酵馊味的后衣领,靴底在结着硬壳的雪地上踩出刺耳且沉闷的破裂声。老式手机贴在我的内兜里,隔着一层防寒服的布料,正源源不断地向我的心脏部位散发出一种冰冷而沉重的下坠感。这是一种极其折磨人的物理震荡。刚刚为了强行掐断贪欲血条的上涨,我刻意毁掉了系统的物资,主动接取了手机反向反馈的物理幻痛。

前三十六次轮回里,某种被极寒一点点剥夺体温的滞涩感,正顺着我的脊椎骨缝隙丝丝缕缕地向上攀爬。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僵,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我把牙关死死咬紧,连脸颊的咬肌都绷出了生硬的轮廓,将那口带着腥甜的黑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后风雪中还隐约飘来那对母女凄厉恶毒的咒骂,夹杂着风的呜咽,变得扭曲而遥远。我没有回头,视线始终锁定在前方的灰暗中。我的步幅维持在一个极其精准的频率上,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和落地的力道都完全一致,像是一台丧失了痛觉神经的机械。温盏被我半拖半拽着踉跄前行,她的膝盖好几次磕在凸起的冰岩上,差点跌倒,又被我手腕的力量生硬地扯回平衡。她粗重的喘息声就在我耳边,带着一种随时会断气的破风声。

随着我们靠近锈铁防空洞的外围,周围的光线开始出现一种不自然的昏暗。不是那种因为云层增厚导致的阴天,而是空气本身的光照折射率正在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粗暴地修改。

路旁,几只原本还在游荡、正低头啃食冻骨的初级冰尸突然停止了动作。它们灰青色的干瘪躯体在风雪中僵住,紧接着,躯干边缘开始出现极其突兀的马赛克状掉帧。

这是一种违背了基本视觉逻辑的现象。没有嘶吼,也没有受到任何物理攻击的挣扎。一只冰尸抬起那满是污垢的爪壳,爪壳在半空中剧烈地闪烁了两下,随后,它的整条手臂乃至半个身子,直接碎裂成了一大蓬杂乱的灰白色代码块。这些代码块表面还附带着一连串无法解析的底层乱码,它们像是不受重力控制的灰尘,在离地一尺的高度悬浮了不到半秒,便在冷风中彻底消散,连一滴蓝血都没有留下。

系统为了强行调动某种远超这片废矿区承载力的高阶武装,正在疯狂地抽调边缘算力。这些低阶怪物连被正常刷新回收的资格都没有,就因为底层内存的极度匮乏,被当做无效冗余数据直接注销了物理形态。

我看着那些在空气中消散的马赛克光斑,左手在兜里按紧了老式手机粗糙的边缘,脚步再一次加快。

距离废矿区两公里外的雪丘背面,几道穿着破烂灰袍的身影正像土拨鼠一样趴在雪窝里。他们是废土鬣狗帮的侦察兵,鼻梁上戴着系统新发配的简易生命探测仪。

“老大,矿区那边的信号……全空了。”一个满脸冻疮的侦察兵拍打着仪器的塑料外壳,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屏幕上原本闪烁的几个微弱红点,在刚才那一瞬间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带头的男人眯起被冻得发红的眼睛,从雪丘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向远处那片呈现出诡异铅灰色的天空。原本应该顺着风向横扫的暴雪,在那片空域上空形成了一种不规则的停滞,仿佛连空气流动的力学都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抽干了。

“这不是信号屏蔽,这是高塔的清除神迹降临了。”男人咽了一口带着冰渣的唾沫,毫不犹豫地扔下手里那把生锈的光束枪,“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冻土上。他将额头紧紧贴着积雪,双手在胸前交叉,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念诵起绝对真理殿堂传下的一段祈祷词。

其余几个侦察兵面面相觑,看着远方天空逐渐浮现的暗斑,也跟着慌忙丢下武器跪地。他们破烂的衣角在寒风中翻飞,用最原始的愚昧姿态,对着远方那场纯粹因为系统算力拆东墙补西墙而产生的物理崩塌,献上了最为盲目且虔诚的仰望。

锈铁防空洞那扇沉重且布满红褐色的废钢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四周散落着大量旧时代开采铅锌矿留下的生锈井架和高达数米的废弃齿轮墙。

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靴子踩在雪地上的瞬间,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违和感。风向明明是自北向南猛烈地刮着,但半空中那些刚刚飘落的雪花,却在距离头顶三米的位置,违背了所有的空气动力学,笔直地砸了下来。那下落的速度极快,像是一颗颗极具重量的铅弹。

那是高维重物即将穿透空间物理屏障的前兆。系统为了实施降维空投,已经极其粗暴地改变了这片几平米区域内的微观重力场。

“怎么不跑了?”温盏一头撞在我的后背上,声音抖得像是在漏风。她抬起头,惊恐地看向天空那片已经不再飘雪、只剩下一层死寂灰暗的穹顶,瞳孔不住地放大。

我没有回答她的询问,也没有向她解释什么高维空投的原理。我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过左侧那面高达五米的废弃齿轮墙,脑海中瞬间通过它底部的锈蚀程度,构建出它的倾倒角度和承重厚度。

“物理法则,是系统唯一不能凭空渲染的东西。”我语气平淡地吐出这句话。

随后,我单手死死攥紧她的衣领,拖着她往那面巨大齿轮墙与一辆废弃装甲车交叠的缝隙处猛冲过去。

几乎在温盏刚刚滚进底盘缝隙的同一瞬间,天空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撕裂音。

苍穹之上,就像是一块劣质的液晶屏幕被人用重锤砸出了一块巨大的暗斑。那块暗斑迅速扩大,紧接着,一道伴随着刺眼红光的身影,完全无视了半空中因为空间冲突而不断闪烁的逻辑报错火花,自几十米的高空笔直砸落。

“砰”的一声巨响。

落地的冲击力将地面厚厚的冰壳砸成粉碎,碎冰混合着废矿石像出膛的子弹一样向四周溅射。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在废墟间回荡。

飞扬的尘土与冰雾中,战损刺客黎夜缓缓站直了身体。她的银色长发在没有风的空气中诡异地悬浮着,左侧那只暴露出金属零件的机械义肢接缝处,还隐约跳动着未冷却的高温电弧。她的机械眼球红光大盛,如同两颗燃烧在暗夜里的猩红星辰,死死锁定了我的位置。

没有高高在上的宣告,也没有任何蓄力动作。她落地的瞬间,机械眼底的攻击代码疯狂翻涌。她直接释放了极其消耗主脑算力的“绝对零度”。

以她为圆心,周围十米半径内的空气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抽干了热能。那些飘在半空的雪花、地上溅起的泥块,甚至连同空气中系统用来渲染光影的微观数据,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定格。一层刺目的蓝白色坚冰,以摧枯拉朽的姿态贴着地面向外蔓延,沿途的生锈矿架在接触到冰霜的瞬间便发出清脆的崩裂声,化作毫无韧性的冰渣轰然倒塌。

坚冰蔓延的速度快得超出人类肉眼的捕捉极限。

我冷漠地盯着那层逼近的蓝白光晕,精确计算着代码渗透的物理路径。在冰封扇形逼近脚尖的前半秒,我抬起左腿,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温盏的肩膀上。

“唔!”温盏发出一声痛哼,身体顺着底盘的缝隙向更深处滑去,彻底卡进了两块厚重装甲板死死压住的夹缝死角里。她在极度的恐惧中整个人缩成一团,下意识地用冻僵的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那里藏着那张我吃剩下的空饼干包装袋。在她的潜意识里,这带着微不足道碳水残留的东西,成了她对抗这种超自然严寒抹杀的唯一护身符。

我没有躲进缝隙,而是身体横移,后背死死贴住一堆码放得像小山一样的高密度废弃铅锌矿石。

纯铅对量子代码有着天然的物理阻滞性。

冰霜擦着我的冲锋衣下摆掠过。空气中骤然降温,我衣服表面的水汽在一瞬间结出细密的冰晶,发出“咔咔”的脆响。坚硬的冰层撞击在废弃铅块的表面,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

系统的绝对零度代码在穿透这些毫无逻辑价值的重金属物理质量时,遭遇了极大的阻力。冰封的势头在穿透两层纯铅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疲软,最终在距离我小腿不足半寸的地方停滞了下来。

我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冰雾,胸腔里的幻痛因为极寒的刺激而变得越发尖锐。机械眼转动的轻微齿轮声在死寂的废墟中响起。初击未果,黎夜微微偏过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猩红眼眸,越过被冻结的金属残骸,冷冷地盯住了卡在金属夹缝外缘、散发着微弱生物热源的我。在这个丧失了距离优势的封闭矿道口,真正的搏杀才刚刚开始。